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，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正扶着墙慢慢蹲下去。他刚做完膝盖手术第三天，护士让他多走动，他就一趟一趟走到这来，接半杯水，再走回去。走廊不长，但对他是段路。他蹲下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，他皱了皱眉，又站起来，继续走。我看他走了四趟，每趟都比上一趟快一点。

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跟输赢没关系。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中长跑，教练姓周，黑瘦，话少。他让我们在煤渣跑道上跑八百米，跑完一组走一圈，再跑一组。有个队友跑完就吐，吐完接着跑。周教练不说加油，也不说坚持，他就站在终点掐表，报个数。那两年我没拿过名次，但学会了怎么在难受的时候把呼吸调匀。

后来我膝盖伤了，就不练了。伤是跳远落地时扭的，当时没当回事，第二天肿起来，去校医院看了看，医生说韧带拉伤，歇两周。歇了两周又去跑，跑完又疼，反复几次，最后就不去了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该怎么慢慢恢复，我自己也不懂。体育里有一块东西是空着的，就是伤和养之间的那段路。

前年我在小区里碰见周教练，他退休了，每天早上在广场上打太极。我喊他，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。他说你胖了。我说膝盖不行了，跑不了。他说那你游啊。我说不会。他说学啊。后来我真去学了，蛙泳，学了两个月才会换气。游泳池里有个老头，七十多了，每天游一千米，游完在池边做拉伸，一条腿架在扶手上压，压很久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是它不骗人。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当然得练对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腰不好，医生让他做小燕飞，他每天收车回家做三组，做了半年，腰不疼了。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得意，说比吃药管用。这话听着简单，但里面有个东西：他信了，然后做了，然后身体给了回应。这个链条在别的地方不一定这么清楚。

那个在走廊里走路的老头，第五趟走过来的时候没停，直接走过了饮水机，往护士站那边去了。他步子还是慢，但比第一趟稳当。我接完水往回走，经过他身边，听见他嘴里数着数，很小声，一、二、一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