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他踮起脚往里看

老周的孙子出生三天了，他每天下午都来。护士说隔着玻璃能看见，他就把脸贴上去，鼻尖压得发白。婴儿床一排排摆着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。后来儿子拍了照片给他看，他才把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认下来。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，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看他的。那时候医院没这么好的玻璃，他爹是从门缝里瞅的。他说这话时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老周不识字，他爹也不识字。他爹在码头扛了三十年麻袋，最大的愿望是让老周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老周学会写名字那天，他爹买了一斤猪头肉，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地上拿树枝划拉，划一下喝一口酒。后来老周当了工人，能读报纸了，他爹却已经走了。老周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他说他爹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城隍庙，连县城都没出过。

现在老周的儿子是中学老师。这事在老周看来有点不真实。他儿子小时候趴在饭桌上写作业，老周就在旁边抽烟，烟灰掉在作业本上，儿子也不吭声，拿橡皮擦掉继续写。老周说他那时候就知道，这孩子跟自己不一样。他儿子后来考上了师范，老周送他去学校，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那学校比他爹当年扛麻袋的码头还大，老周没进去，就在门口站到天快黑。

儿子当老师以后，老周问过他一回，你教的学生里头，有没有比你聪明的。儿子想了想说，有，还不少。老周听了没说话，过了半晌才说，那你得好好教。他儿子说，我知道。老周又补了一句，别光教他们考试，也教教他们做人。这话是老周他爹当年跟老周说的，老周没机会用上，现在传给了儿子。儿子说，爸你放心。

老周现在每天接送孙子上幼儿园。路上孙子问他，爷爷你小时候上过幼儿园吗。老周说没有，爷爷小时候在江边捡煤渣。孙子问煤渣是什么。老周说就是没烧完的煤，捡回来还能烧。孙子哦了一声，又问那你怎么不捡了。老周说后来你太爷爷死了，我就去当工人了。孙子听不懂，跑去看路边的蚂蚁。老周跟在后面，看着孙子的小书包一颠一颠的，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。

那扇新生儿科的窗户还在，老周现在不去了。他每天下午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孙子放学。孙子从门里跑出来，书包带子歪到一边，手里攥着半块橡皮。老周接过来，把书包带子正一正，橡皮塞回文具盒。孙子说今天老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了。老周问，会写了吗。孙子说，会写两个字。老周说，慢慢来。他牵着孙子的手往回走，影子在路灯下一长一短，像很多年前他爹牵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