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烧得滚烫。铁锅边沿结着一圈黑亮的油垢，炸油条的老陈用长筷子翻动面团，油花翻滚的声音混着煤炉的烟气。他每天骑三轮车从城东过来，车上装着煤气罐、铁锅和半袋面粉。那辆三轮车没有车斗，后架焊了个铁架子，油锅就卡在上面。老陈说这车跟了他七年，换过两次链条，补过五次胎。天热的时候，发动机烫得能煎鸡蛋，但他从没想过换辆新的。

我站在旁边等油条，看见路边停着一排车。有送菜的小面包，后门敞着，里面堆满塑料筐。有辆银色轿车歪在路边，车主正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露水。还有辆黑色SUV，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滴着水。这些车都不新，有的车门上还留着刮痕。老陈的油锅和这些车之间只隔着一道水泥路沿，可它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油锅是固定的，每天同一个位置，同一口锅，同一团面。车是动的，随时能开走，能拐弯，能上高速。

老陈炸完一锅油条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说以前他也开过车。九十年代跑运输，开一辆解放牌卡车，从山东拉苹果到上海。驾驶室没有空调，夏天胳膊晒脱皮，冬天脚冻得发麻。后来出了次事故，车翻在沟里，苹果撒了一地。他把车卖了，赔了货主钱，从此再没碰过方向盘。现在他看见路上的车，只觉得吵。那些车从早市门口经过，喇叭按得急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到路边买菜的人身上。

可他的儿子去年买了辆车。白色的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。儿子在城里送快递，车是贷款买的，每个月还三千。老陈坐过一次，座椅软得像沙发，空调吹得他肩膀疼。儿子说这车省油，跑一公里才四毛钱。老陈没说话，他想起当年开卡车，一公里要烧两毛钱的柴油，那时候两毛钱能买四个包子。现在包子一块五一个，油条两块。车越来越多，路越来越堵，早市门口的停车位从三个变成了零个。

炸油条的锅还在翻滚。老陈把炸好的油条夹到铁丝架上，油滴在报纸上洇开。一辆洒水车从门前经过，放着音乐，水雾喷到油锅这边，老陈赶紧拿塑料布盖住面团。洒水车也是车，可它不拉人也不拉货，只装着水在城里转圈。老陈说这车最烦人，早不来晚不来，偏赶着早市人多的时候来。水溅到油锅里，油星子炸得老高，差点烫到他的手。

我拿着油条离开的时候，老陈正在收摊。他把铁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，用铲子刮锅底的残渣。那辆三轮车歪在路边，链条上沾着油泥。远处的高架桥上，车流已经密起来，阳光照在车顶上，反光刺眼。老陈的三轮车没有牌照，不用年检，不用加油，不用买保险。可它也是车，只是慢，只是旧，只是上不了高架。老陈说等儿子再跑两年快递，攒够钱就回老家盖房，到时候把三轮车也带回去，放在院子里，不炸油条了，改拉柴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