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椅上的体育课

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总是冰凉的，不锈钢表面磨得发亮。我坐在上面等晚点的列车，旁边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系鞋带。他把脚踩在椅子边缘，鞋带绕了两圈，拉紧，又松开，重新绕。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。他脚边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，拉链上挂着半截跳绳用的塑料手柄。候车厅里人不多，广播偶尔响一声，又沉下去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水泥地上跳绳，绳子是母亲用旧毛线编的。那时体育课没有室内场馆，下雨天就改在走廊里做操。老师喊节拍，我们跟着喊，声音撞到墙上又弹回来。跳绳算是最奢侈的项目，因为需要一根完整的绳子。大多数时候我们玩的是跳房子，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，一格一格跳过去，跳到尽头再跳回来。脚底板磨出薄茧，回家洗澡时热水一冲，痒得直笑。

后来有了塑胶跑道，红色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第一次站在上面跑步觉得不真实，像踩在某种巨大的橡胶垫上。体育老师吹着哨子，我们绕着圈跑，跑完三圈就喘得厉害。那时候开始有测验，五十米、八百米、立定跳远。成绩记在本子上，不及格要补考。我记得一个同学跑八百米时吐了，蹲在跑道边，老师递过去一瓶水。他喝完水又接着跑，跑完最后一圈，躺在草地上看天。

体育课渐渐变成了一种纪律。集合要快，动作要齐，跑步时不许说话。我们学会了在哨声里做事，哨声一响就动，再一响就停。冬天跑操，手冻得握不住拳，还是得跑。跑完回教室，手指发麻，写字歪歪扭扭。那时候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跑，只觉得累。可跑完步坐在教室里，整个人是清醒的，窗外的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工作以后很少跑步了。偶尔去健身房，在跑步机上走二十分钟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。旁边有人举铁，有人跳操，音乐放得很大。我走完步下来，膝盖有点酸。想起小时候在水泥地上跳房子，跳一整个下午也不觉得酸。那时候身体是轻的，像一根竹竿，风一吹就能跑起来。现在身体沉了，跑起来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敲什么东西。

候车厅的广播又响了，列车晚点四十分钟。穿运动服的男人站起来，把帆布包挎在肩上，走到垃圾桶旁边，从包里掏出一根跳绳。绳子是红色的，塑料手柄，他站在垃圾桶和座椅之间的空地上跳起来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他跳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脚踝轻轻点地。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看手机。他跳了大概两分钟，停下来，把绳子绕好，放回包里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，把包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显示屏上的时间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鞋带松了，我弯腰系好，站起来走了两步。候车厅的地砖很滑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