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轮时，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窗子推得更开些。他说风是热的，但总比闷着强。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被吹得立起来，忽然想起他每天中午都要睡半小时，雷打不动。这半小时是他给自己攒的。医生说他的血压偏高，睡眠不好，药就得加量。他记着这话，像记着每月交电费的日期。

噪音把午睡切成碎片。他试着躺回去，闭眼，翻个身，再坐起来。折腾到快三点，索性下楼去小区长椅上坐着。我跟着下去，看见他靠着椅背，眼睛半眯，没睡着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拍腿，啪啪响，说是活血。父亲看了一眼，没搭话。他跟我说，人老了，身体像一间旧房子，哪哪都漏风，能补一块是一块。

那天晚上他量了血压，比平时高了十来个点。他没当回事，但第二天中午提前半小时躺下，戴上我给他买的耳塞。海绵塞进耳朵，世界一下子闷了，电钻声变成远处的蚊子叫。他睡了四十分钟，起来时脸色松快些。他说这玩意儿管用。健康有时候就是一块海绵的事，把那些你控制不了的动静隔开。

后来他养成一个习惯，午睡前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把窗关严，拉上窗帘。屋子里暗下来，像傍晚。他不再跟噪音较劲，而是绕开它。我问他这样是不是太憋屈。他说不憋屈，睡觉是自己的事，跟别人没关系。他年轻时在工地干过，打桩机响一天，晚上照样倒头就睡。现在不行了，身体不答应。人得认。

我陪他去社区医院拿药，大夫说血压控制得还行，就是睡眠质量要再盯一盯。父亲点头，说已经在盯了。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，看见路边一棵梧桐树，站住看了会儿。他说这树比他搬来时粗了一圈。我忽然觉得，他盯的不只是睡眠，还有自己剩下的日子。健康不是跟谁比，是跟昨天的自己比。今天能睡好，今天就算赢。

过了些天，楼上装修完了。中午安静下来，父亲反而睡不着了。他躺了二十分钟，起来喝了杯温水，又躺回去。后来他跟我说，人这身体贱，吵的时候想静，静了又嫌空。我说那你放点白噪音。他试了试，雨声，听了两晚，说像小时候屋檐滴水。现在他午睡时，屋里下着小雨。他睡着的样子，比之前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