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街角拐过来，水雾喷在梧桐叶上，一股土腥味浮起来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，忽然觉得这调子像极了去年在扬州听到的。那个早晨也是六点，也是洒水车，放的是《茉莉花》。青石板路被水冲得发亮，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，蒸笼冒着白气。我本来只打算在扬州待两天，结果住了五天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段熟悉的旋律开始的，你听见它，脚就慢下来了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地方，早起去街上走一圈。不拿地图，也不查攻略，就看当地人怎么过日子。在泉州，我看见阿婆蹲在门口用井水洗菜，旁边一只橘猫盯着水桶。在喀什，馕坑刚点上火，小孩追着三轮车跑。这些画面比景区里的讲解牌有意思得多。你走进去，站在那儿，看五分钟，比拍照管用。旅游的滋味不在那些标着星号的地方，在人家烧早饭的烟里。

有一回在黔东南，我坐错了班车，到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寨子。司机说下一班回县城要等三个小时。我就下车了。寨子口有棵大榕树，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。我凑过去看，他们也不赶我，还挪了个板凳给我。后来一个老人递过来一碗米酒，说是自家酿的。我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咧嘴，他们全笑了。那三个小时过得很快。走的时候我连寨子的名字都没记住，可那碗酒的味道到现在还记得。旅游里最值钱的，就是这种没计划的事。

当然，大多数时候旅游没那么浪漫。你得赶车，得排队，得在景区门口吃又贵又难吃的饭。有一年国庆我去爬泰山，人挤人，从中天门到南天门走了四个小时，脚都抬不起来。山顶上全是租军大衣的，五十块一件，脏得发亮。我裹着大衣在台阶上坐了一夜，冻得睡不着，就看山下泰安城的灯光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旁边一个大哥递给我一根烟，说“来都来了”。后来日出确实好看，但让我记住的是那根烟和那句“来都来了”。旅游里的狼狈，回头想都是段子。

现在很多人出门前把功课做得很足，几点到几点在哪拍照，哪家店必吃，列得清清楚楚。我试过一回，按表走了一天，累得够呛，晚上翻照片觉得每张都差不多。第二天我把单子撕了，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。那趟车开到了一个花鸟市场，我在里面逛了一下午，看人挑金鱼、买兰花。旅游指南不会告诉你这些地方，可它们往往比那些必去景点有意思。计划是拐杖，拄久了就不会走路了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《兰花草》的调子断断续续飘回来。出租车来了，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。司机问我去哪，我说火车站。他问去哪儿玩，我说没想好，先到车站再说。他笑了一声，说你这人挺有意思。其实我就是觉得，旅游这事不用太较真。你出门，看见什么算什么，碰见谁算谁。那个早晨在扬州听见《茉莉花》的时候，我也没想好下一站去哪。后来去了镇江，吃了碗锅盖面，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