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边的停车位

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里插着三把伞，一把黑色长柄，两把折叠的。我站在那儿等前面的人取钱，雨顺着屋檐往下淌，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。玻璃门里那人慢吞吞地数着钞票，我扭头看街上，一辆银灰色两厢车正贴着路沿慢慢滑过去，轮胎碾过积水，声音很轻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，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，用塑料纸裹着。她大概在找车位，这条街两边都停满了，连银行门口那个画着黄线的位置也被一辆旧面包车占着。

那辆面包车我认得，常年停在这里，车身有划痕，后窗贴着“新手”两个字，已经晒得发白。它主人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，每天早晨把车挪出来卸货，下午再挪回去，像潮汐一样准时。有回我见他蹲在车轮边换备胎，动作很慢，扳手卡住螺丝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抽烟，烟灰落在人行道砖缝里。他说这车买了八年，跑过三趟长途，最远到过甘肃。后来就不跑了，就在这条街上转，买菜接孩子，发动机的声音比人还熟。

我拿到钱出来的时候，雨小了。那辆两厢车终于找到一个空位，停在水果摊前面。女人下车，把花从副驾驶拿出来，原来是康乃馨，粉白相间。她锁车，钥匙“嘀”了一声，后视镜自动折起来。水果摊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拿驾照那会儿，开一辆二手捷达，每次侧方停车都要折腾四五把，后面排队的车喇叭按成一片。那时候觉得车是个负担，现在倒觉得，能在雨里有个铁壳子罩着，哪怕堵在路上，也比站在雨伞架旁边等人强。

雨伞架里的伞还在滴水。取款机又进去一个人，是个老头，撑一把藏青色的伞，收伞的时候甩了两下，水珠溅到我的裤脚。他没注意，径直走到机器跟前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按一串记了很久的密码。我往旁边让了让，看见街对面又停下一辆车，深蓝色SUV，车主下来绕到右后门，抱出一个小孩，小孩手里攥着个玩具方向盘，嘴里“呜呜”地模仿引擎声。车主锁车，小孩还在转那个塑料方向盘，转得很认真，好像真在开车。

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一辆白色桑塔纳，化油器那种，冬天要拉风门。我坐在副驾驶，看他右手换挡，左手扶方向盘，动作流畅得像在弹一首曲子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从城东到城西二十分钟，现在同样的路要四十分钟。车多了，路没变。父亲那辆车后来卖了，买主是个修车师傅，说发动机还能用，拆下来给别的车换上。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修理厂院子里，四个轮子卸了，车身架在砖头上，像一匹死去的马。

老头取完钱出来，伞又撑开，慢慢走下台阶。雨差不多停了，天边亮了一块。水果摊前那辆两厢车还停着，康乃馨大概已经插进花瓶了。面包车还在老位置，后窗的“新手”两个字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更模糊了。我走到自己车跟前，遥控钥匙按了两下，车灯闪了闪。坐进去，关上门，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座椅有点潮，方向盘握上去凉凉的。我拧钥匙，发动机响起来，空调出风口吹出第一股风，带着点霉味。我挂挡，松手刹，慢慢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，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