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车辙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总在傍晚六点亮起来，铁皮灯罩歪向一边，光落在坑洼的水泥地上。巷子窄，两边停着车，后视镜几乎要蹭上墙。一辆银色面包车常年占着墙角的位置，车身划痕纵横，雨刮器下夹着几张褪色的停车卡。车主是二楼做外卖炒饭的，每晚出摊前，他都要把车倒出来，倒车时喇叭响三声，短促又刺耳，像在跟整条巷子打招呼。车灯扫过墙壁，那些贴着出租广告的瓷砖忽明忽暗。

这辆面包车是很多人的第一辆车。后排座椅拆了，铺上木板，装过蔬菜、煤气罐、成箱的啤酒。车门一关，铁皮闷响，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。跑长途时，司机在座椅旁放一壶浓茶，困了就拧开盖子喝一口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，一个放戏曲，一个放路况。他听路况，哪里堵了，哪里修路，比听什么都认真。车旧了，空调不冷，夏天开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吹得票据乱飞。

巷子里的车越来越多。有辆白色小轿车，车主在科技园上班，每天早出晚归，车停得规规矩矩，车头朝外。还有几辆电动自行车见缝插针，锁在电线杆上。面包车旁边新来了一辆黑色SUV，车身锃亮，倒映着路灯。SUV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住三楼，养一只柯基。她停车时总要下来看几遍，怕蹭到旁边的面包车。面包车车主看见了，说没事，这车早就不怕蹭了。

凌晨两点，炒饭摊收工。面包车开回巷口，车灯熄灭，发动机还响一会儿才停。车主下车，关门，锁车，钥匙在手里晃。路灯照着他的后背，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上楼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车停在原地，引擎盖慢慢变凉。偶尔有猫跳上车顶，趴一会儿，又跳下去。车顶的铁皮凹了一块，是以前拉货时压的，下雨积一小洼水，天晴就干了。

到了周末，面包车不动。车主睡到中午，下楼擦车。抹布擦过车门，露出原来的蓝色。车标掉了，留下两个小孔。他擦得很慢，像在擦一件旧家具。旁边SUV的姑娘也来擦车，用的是湿纸巾，一张一张抽。两人不说话，各擦各的。擦完了，姑娘问，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。车主说，不知道，表早就不转了。姑娘笑，他也笑。然后各自上楼。

巷口的路灯灭了。天光大亮，车流声从远处传来。面包车还停在墙角，车窗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中午有人来开车，打火，倒车，喇叭响三声。车汇入主路，混进车流里，看不见了。路灯杆立在那里，油漆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铁锈。下一辆车会停在同样的位置，也许是一辆新车，也许是一辆更旧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