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里那脚球踢偏了却踢出了整条街的欢呼

一场急雨把柏油路洗得发亮。出租车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扑向路沿，恰好打在一个等车的男孩小腿上。他缩了缩脚，没恼，眼睛还盯着街对面那片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。雨幕里，十几个身影在泥地上奔跑，球滚过水洼时带起一溜碎玉。那个被溅湿裤管的男孩把书包往头顶一顶，冲进了雨里，朝那片空地跑去。

那片空地其实是个废弃的篮球场，水泥地面裂着缝，一到雨天就积起深浅不一的水洼。可孩子们不在乎。球踢进水坑，溅起的泥点糊了守门员一脸，没人擦，因为球又来了。跑动时鞋底啪嗒啪嗒踩着水，声音乱成一片，倒比观众席上的呐喊更真实。有个瘦小的男孩总在积水最深的地方滑铲，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浆，他爬起来时嘴角咧着，像刚完成一次了不起的解围。体育在这里没有草坪和灯光，只有湿透的球衣贴在背上，和一次次把球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手。

旁边居民楼的窗户一扇扇推开，有人探出头看两眼，又缩回去。可过一会儿，阳台上多了几个撑着伞的身影。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朝下面喊，传球啊，你倒是传啊。他喊完自己笑了，摸出烟点上，雨顺着伞沿滴在他肩膀上。场上没人抬头看他，但那个带球的孩子突然变向，从两个人中间钻过去，一脚捅射。球擦着用两块砖头摆成的门柱滚出去，偏了。中年男人把烟一扔，拍了下大腿。

雨渐渐小了，变成细密的毛毛雨。场上的节奏慢下来，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，有人走到场边拧衣角，水哗啦啦流了一地。比分没人记得，也没人在乎。一个高个子男孩把球颠了几下，用胸口停住，又挑起来，球在脚背上弹了两下，最后落在水洼里，不动了。大家都看着那个球浮在浑浊的水面上，谁也没去捡。安静了几秒，有人笑出声，接着所有人都笑了，笑声混着雨声，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出去。

住在三楼的老人推开窗，把一壶热水和几个纸杯放在窗台上，又默默关上了窗。孩子们看见了，围过去倒水喝。有个男孩把杯子举到嘴边，又放下，先递给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的对手。那孩子接过去，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地喝。他们刚才还在为一次犯规吵得脸红脖子粗，现在肩膀挨着肩膀，看雨丝斜斜地飘进球场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把一群人扔进同一个泥坑里，再让他们自己爬出来，爬出来时手还拉着。

天快黑时，大家散了。球被塞进一个破网兜里，挂在铁栅栏上晃荡。第二天，只要天晴，他们还会来。水泥地会干，裂缝还在，砖头门柱歪了一边，但没人想过要换个地方。那个被出租车溅了一身水的男孩走在回家路上，裤管上泥巴结成了块。他踢着路边的石子，忽然想起今天自己进了一个球，是趁守门员擦眼睛的时候捅进去的。他笑了笑，把石子踢进一条更深的积水里，水花溅起来，像极了下午球滚过水洼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