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那天我把最后一盏灯拆下来装进纸箱

墙面留着几枚膨胀螺丝的孔，像被拔掉牙的牙床。我用补墙膏填平，砂纸打磨，再滚一遍白漆。地板拖了三遍，窗台擦到能映出手指印。中介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，说这屋子比他上次带看时还新。他不知道我在这间屋里装过多少东西：智能音箱、扫地机器人、能远程控制的空调插座，还有一套自己组装的NAS。拆走这些之后，房间反而显得更完整，像一台恢复出厂设置的手机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科技产品在生活里占多大分量，是搬家那天整理出七个电源适配器。它们长得都不一样，接口也不一样，有些设备早就坏了或者送人了，线还留着。我蹲在地上把它们一一辨认，像在考古。每根线都对应一段使用习惯：这个给旧笔记本，那个给蓝牙耳机，还有一个是电子书阅读器的，那台机器屏幕已经出了竖线，但我舍不得扔。科技产品更新太快，快到我们来不及告别就得学会分类回收。

新租的房子没有预装宽带，我打电话报装，客服说最快三天后上门。那三天我用手机热点撑着，笔记本连手机，手机连充电宝，充电宝连墙插。网速慢得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分钟，我发现自己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，像条件反射。第三天师傅来了，光纤从楼道弱电箱穿进来，他拿熔接机接好接头，测光功率，然后让我连WiFi试速度。我测了三次，每次都超过五百兆。师傅走后我坐在沙发上，忽然觉得这速度有点不真实。

我买过一个能测睡眠的手环，戴了两个月就摘了。它每天早上给我一个分数，告诉我深睡几小时、浅睡几小时、夜里醒了几次。起初我认真看，调整作息，后来发现分数高低跟当天心情关系更大，跟睡眠本身反而没那么大关系。数据堆在那里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的是我对数据的在意。后来我把它送给一个喜欢跑步的朋友，他每天跑十公里，需要看心率区间。手环在他手腕上比我合适。

去年冬天小区停电，从晚上八点停到凌晨两点。我点了一根蜡烛，坐在客厅里，手机剩百分之三十的电，不敢多用。楼上有人在喊，楼下有人拿手电筒照来照去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常停电，那时候点煤油灯，灯芯要剪，玻璃罩要擦。现在蜡烛是香薰蜡烛，烧完只剩一滩蜡油。电来了之后，冰箱嗡嗡响起来，路由器亮起绿灯，我挨个把充电器插回去。那些小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房间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
前几天整理相册，发现过去五年拍的照片里，有三分之一是截图。聊天记录、付款凭证、取件码、地图路线。这些截图存在云端，换手机时一键迁移，连文件夹结构都不变。我翻了很久，想找一张没有屏幕反光的照片。最后找到一张，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，银杏叶落在地上，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。那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，但画面里没有任何屏幕的痕迹。我把这张设为壁纸，用了两周，又换回默认的抽象线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