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我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又在刺耳的轰鸣里猛地抬起来。他九十三岁了，每天中午必须睡一觉，可今天这觉怎么也睡不成。我拿起车钥匙，扶他下楼，开车带他去三公里外的公园。那辆老捷达的发动机声音比电钻轻多了，他在副驾驶上歪着头，还没出小区就睡着了。

那辆捷达是我刚工作时买的二手车，车龄比我拿驾照的时间还长。座椅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，我用胶带粘过，后来干脆铺了层棉布。空调不太灵，夏天得开窗，风灌进来呼呼响。可它有个好处，悬挂软，过减速带时像船在浪里晃一下，不颠人。我爷爷坐过几次之后，就认准了这车，说比邻居家的SUV舒服。他不懂什么发动机参数，只知道这车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打个盹。

后来我琢磨，汽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可送的方式不一样，感受就天差地别。有些车硬邦邦的，路面上每一颗石子都能传到座椅上，开的人觉得路感清晰，坐的人只觉得骨头疼。有些车隔音好，关上门窗，外面的喇叭声、施工声都变得遥远，像隔了一层水。我爷爷需要的不是速度，也不是什么智能辅助驾驶，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暂时躲开电钻声的移动盒子。

公园到了，我把车停在树荫下，熄了火。他还在睡，呼吸均匀，嘴角微微往下撇，那是他睡熟的样子。我没叫他，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让外面的风轻轻进来。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，风筝线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冷却时金属偶尔发出的咔嗒声。这个铁皮壳子此刻比家里的卧室还管用，它把噪音挡在外面，把安宁留在里面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爷爷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。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绑了块棉垫子，我坐在上面，手抓着他的衣角。他骑得很慢，遇到坑洼就下来推着走，怕颠着我。那时候没有汽车，可那份小心和现在这辆捷达的软悬挂是一回事。交通工具变来变去，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，从人力到燃油再到电力，可人坐在上面想要的东西没怎么变，无非是稳当一点，安静一点，能眯一会儿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爷爷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问我这是哪儿。我说公园。他哦了一声，说这车坐着真不赖，刚才梦见自己在船上。我发动车子往回走，路过楼下时，装修的电钻声已经停了。他把车窗按下来，看了看那栋楼，又看了看我。我说以后中午都带你出来睡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手搭在车门内饰板上，那上面有他刚才睡着时留下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