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临前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总被最先搬空。人们拎着沉甸甸的塑料瓶往家走，脚步比平时快，脸上带着那种面对未知天气时的紧张。这种囤积出于一种朴素的生存本能，把身体需要的东西先攥在手里。可水搬回家，多数时候只是堆在墙角，等台风拐弯走了，再慢慢喝掉。身体对水的消耗其实有限，真正让人在风雨里觉得踏实的，往往是另一套东西。

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。台风预警挂起来那天下午，还有几个中年人在场上跑。风把球吹得轨迹发飘，他们也不在意，照样传球、投篮，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。其中一个人膝盖上绑着护具，跑起来有点跛，可每次接到球，还是往篮下冲。旁边看车棚的大爷喊，快回家吧，风大了。他们摆摆手，说再打十个球。那种劲头跟囤水不一样，囤水是防着缺，打球是趁着有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某种限制较劲。台风是一种限制，年龄是一种限制，膝盖的伤也是一种限制。人偏偏在限制面前才觉出身体的存在。平时坐办公室，身体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，没什么感觉。跑起来，跳起来，喘不上气来，肌肉酸起来，才知道这具身体还在，还能动。超市里买水的人，买的是安全感。球场上跑的人，要的是身体被用掉的感觉。

有一年秋天，我去看一场业余足球联赛。场地是借的学校操场，球门网破了个洞，边裁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。比赛到下半场，下起小雨，球员滑倒好几次，泥水溅到脸上。没人退场。有个踢前锋的，三十多岁，肚子已经有点鼓，每次冲刺都像在跟自己较劲。他进了一个球，滚在泥里，爬起来笑，牙上沾着草屑。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些家属，撑着伞喊他名字。那一刻，体育跟输赢关系不大，跟职业也关系不大。就是一群人，在一个下午，把身体里的力气倒出来，倒干净。

后来我慢慢明白，体育最朴素的样子，就是人愿意为身体花时间。花时间去跑，去跳，去流汗，去喘气，去感受心跳在耳朵里响。这些事没有直接产出，不解决任何实际困难。台风来了，跑得再快也挡不住风。可人还是要去跑。因为身体需要被使用，被使用才觉得活着。那些堆在墙角的矿泉水，最后会喝完，瓶子扔进回收箱。但在球场上跑过的下午，会留在身体里，变成一种更耐用的储备。

现在每逢台风预警，我还是会去买两瓶水。但买完水，如果风还没来，我会去球场投一会儿篮。风把球吹歪，我就跑过去捡，再投。投不进也没关系。身体在风里动起来，比水更让人安心。水是等着被消耗的东西，身体是正在被使用的东西。这两样，人活着都得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