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收进后备箱，广场空了，只剩地砖上几片落叶

她弯腰拔掉插头，把缠好的电线塞进布袋，动作利落。旁边几个老姐妹还在聊明天几点碰头，她摆摆手，推着小车往家走。路灯把影子拉长，她想起早上孙子问她一道数学题，她看了半天，说等爷爷回来教你。其实爷爷也不会。她心里清楚，家里那张旧书桌，抽屉里还放着儿子小时候的作业本。

教育这件事，落到普通人家，往往就是一张桌子的事。谁坐那儿，谁就得安静下来。她儿子当年坐不住，写两行字就要去喝水，她拿筷子敲过桌面，敲完又心疼。后来儿子考上中专，去了外地，那张桌子就空了。再后来孙子出生，桌子重新派上用场，台灯换了三回，桌面上的划痕还是儿子小时候刻的。

小区里像她这样的老人不少。白天带孙子，晚上跳广场舞，中间抽空做饭。她们很少谈什么理念，只认一个理：孩子得有人管。管什么？管住看电视的时间，管住手机，管住跟谁玩。至于怎么教，她们多半凭经验，外加一点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话。老师说要陪读，她们就陪读。老师说别吼孩子，她们就忍着不吼，忍不住了还是吼。

有些东西是学校教不了的。比如她教孙子剥豆子，告诉他豆荚鼓起来的那面朝上，一掐就开。比如过马路要看两边，哪怕绿灯亮了也得看一眼。这些事没人考试，可日子要过下去就得会。她儿子小时候学这些，现在孙子也在学。一代教一代，像把旧衣服改小，针脚还在。

也有教不动的时候。孙子问她为什么天空是蓝的，她说本来就这么蓝。孙子说老师说因为光的散射，她听不懂，就说那你听老师的。她有时觉得，自己那点东西不够用了。手机她只会打电话和看视频，别的弄不明白。孙子拿她手机玩游戏，比她熟练得多。她看着孙子低头划屏幕，心里有点慌，又说不上来慌什么。

广场舞散了，明天还会再聚。音响明天还会再响。她走到楼下，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，孙子大概在写作业。她加快步子，布袋在身后晃荡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，又一层层暗下去。她掏钥匙开门，听见孙子喊奶奶，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跟当年儿子喊她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