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，镜片上挂着一滴雨。那是今年第一场春雨，我们从修车铺出来，他站在屋檐下擦镜片，我盯着对面马路上一辆银灰色捷达慢慢驶过积水。车轮碾过水洼时，水花朝两边分开，像翻开的书页。父亲说那辆车和他年轻时开过的那辆一模一样。他擦完眼镜重新戴上，雨滴顺着镜框边缘滑落，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。我忽然想起他教我看机油尺的那个下午，阳光斜照进引擎盖缝隙，他弯腰时眼镜也这样滑下来过。

那辆捷达的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快。父亲说八几年他刚拿到驾照，开的是单位配的北京吉普，没有空调，夏天开窗跑土路，下车时嘴里能吐出半两沙子。他那时最怕冬天，早晨要拿开水浇化油器，不然打不着火。后来自己买了辆二手夏利，三缸发动机抖得后视镜里看什么都像在晃。他说这些的时候雨已经小了，修车铺老板在里头喊我们进去坐，他摆摆手，继续看那辆捷达拐过街角消失。

我小时候对汽车的认识全来自父亲那本翻烂的《汽车构造》。书页缺了封面，前几页讲发动机工作原理，配图是黑白剖面图，活塞在气缸里上下移动。父亲用圆珠笔在图上画过箭头，标出进气门和排气门的位置。他说你记住，四个冲程，吸压爆排，跟人喘气一样。我那时觉得汽车是个活物，有呼吸有脉搏。后来自己第一次换火花塞，拧下旧件看到电极烧蚀的凹坑，才明白机械磨损是另一种呼吸，只是更慢，更沉默。

街上的车渐渐多起来，两厢的、三厢的、带天窗的、贴了改色膜的。父亲说现在车都长得差不多，流线型，大灯像眯着的眼睛，不像以前方头方脑各有各的脾气。他怀念那种能自己动手修的结构，掀开引擎盖能看到皮带、水管、分电器，哪根松了一目了然。现在的车打开盖子是一块塑料罩板，底下全是传感器和线束。他说这话时修车铺老板探出头来，说老哥你那辆普桑修好了，电瓶亏电，充了一上午。

我们走进修车铺，那辆白色普桑停在举升机旁边。父亲围着车转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左前翼子板，那里有道划痕，是他去年冬天蹭在小区花坛边上的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两声就着了。仪表盘亮起橘黄色的光，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八百转。他关掉发动机下车，说声音对了。老板递过账单，他掏钱时老花镜又滑下来，他用手背推上去，说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。

回去路上父亲开得很慢，雨后的路面泛着青光。他忽然说，你以后换车，别急着卖这辆普桑。我问为什么，他说有些东西开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油门踩多深心里有数，刹车什么时候该踩不用想。前面路口红灯，车停稳，他伸手调了调后视镜，镜子里映出后面排队的车流，一辆接一辆，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。绿灯亮时他挂挡起步，动作很轻，像翻过一页旧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