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偏过头，把靠垫压在耳朵上，眉头拧成一条线。那声音像一把钝锯子，来回拉人的神经。我看着他翻来覆去，忽然意识到，老年人对噪音的忍耐，其实是在消耗身体里所剩不多的余量。健康这件事，平时看不见摸不着，可一旦被钻头凿开一个口子，就露出了它脆弱的底子。

人过了六十，睡眠就变薄了。年轻时倒头便睡，雷打不动，现在一点响动就能把人从浅梦里拽出来。午睡本是给下午续力的，被噪音搅了，整个下午就蔫蔫的，心慌，头胀，血压也跟着往上走。很多老人不是不想睡，是环境不允许。他们耳朵里那根弦绷得太久，松不下来。身体像一台旧机器，零件还能转，可经不起持续不断的震动。

装修总有结束的那天，可生活里的噪音不会断。车流、广场舞、隔壁的争吵、楼下的叫卖，这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，把老人的白天切得零零碎碎。有人选择忍，忍到习惯，忍到麻木。可身体记着账呢。长期处在嘈杂里，心跳会快，血管会紧，消化会慢。那些说不清缘由的乏力、烦躁、胃口差，往往就藏在这些被忽略的日常里。

我去过一位长辈家，临街，窗户换了三层玻璃。他说，关上窗，世界就安静了。那语气里有一种朴素的得意。他不懂什么分贝值，只知道安静下来之后，头不晕了，觉也稳了。健康有时就这么具体，不是吃什么补品，不是走多少步路，而是把耳朵边的干扰挪开一点。安静不是奢侈品，是身体需要的一味药。

可城市越来越吵，安静反倒成了稀缺品。老人又往往是最没有选择权的那群人。他们不能搬走，不能换房，甚至不好意思去跟邻居说一句小声点。于是只能把电视音量调大，用声音盖住声音，结果耳朵更累，脑子更乱。我们谈健康，常盯着血压血糖，却忘了环境也是一味药，或者一味毒。让老人有地方安安静静坐一会儿，比什么养生讲座都实在。

那天下午，装修队终于歇了。父亲醒来，揉着太阳穴说，像被人打了一顿。我给他倒了杯温水，他慢慢喝下去，脸色才缓过来。我没说什么大道理。只是觉得，一个人能安安稳稳睡个午觉，醒来不觉得心慌，这就是健康最朴素的样子。它不需要被歌颂，只需要被守住。守住安静，守住睡眠，守住那些不起眼的、却能让人好好喘口气的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