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出租屋朝北，阳光是稀缺品，我每天把它搬到栏杆边，像搬一件易碎品。浇水时瞥见楼下巷子，一辆白色轿车正艰难地倒进两辆电动车之间的空隙，后视镜几乎擦着墙。车主摇下车窗探头，反复几次才停稳。那盆薄荷我养了三个月，叶子越来越小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楼下那辆车倒是每天都来，有时换个位置，有时停一整天不动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说开车是肌肉记忆。他让我在空旷的练车场反复倒库，方向盘打几圈、看哪个点，全凭身体记住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肌肉记忆的意思是，你不需要再想了。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些路。早晚高峰时，车流像被捏住的血管，一段一段堵着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把胳膊搭在窗沿上发呆。坐在铁皮壳子里，人和人挨得最近，也隔得最远。

有次加班到凌晨，打车回家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车里挂着一串檀木珠子。他说他白天在单位开车，晚上出来跑几单，攒钱给儿子结婚用。路上没什么车，他开得不快不慢，遇到红灯就轻轻踩住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习惯了，方向盘摸久了，反倒觉得踏实。下车时他提醒我拿好手机，别落在座位上。那辆车的后座有股淡淡的烟味，混着一点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

小区里停车是件麻烦事。地库车位只卖不租，地面车位靠抢。有人用旧自行车占位，有人半夜下楼挪车。隔壁楼的老张买了辆二手SUV，车漆有几道划痕，他说不在乎，能开就行。周末他擦车，用水桶提水下来，拿块海绵慢慢抹。擦完坐在车里听广播，也不开走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这车跟了他八年，有感情了。其实那车看着挺旧，轮毂都花了。

我偶尔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，路过一条断头路，路边停满僵尸车。轮胎瘪了，玻璃上积着灰，有的车标被人抠掉。有辆银色面包车后窗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此车出售”，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。这些车曾经也是谁家的重要物件，接送孩子、回老家过年、周末去郊外。现在它们停在这里，像被遗忘的家具。旁边那棵行道树倒是长得旺，根把地砖都拱起来了。

薄荷终究没救活。我把它连根拔起，土倒进垃圾袋。下楼时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又停在老位置，车主正从后备箱搬纸箱，一箱一箱往单元门里运。他看见我，点了点头。我说这车位不好停吧，他笑了笑说练出来了，闭着眼都能倒进去。我扔完垃圾往回走，听见他关车门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一声短促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