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张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在窗上印出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走过来，指了指靠墙那张，他点点头，其实还是没看清。他退后半步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想拍一张，又觉得隔着玻璃拍不清楚。旁边另一个老头凑过来，说你家也是今天生的？老张说是啊，六斤八两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谁也不认识谁，却聊了二十多分钟。聊到最后，老张说，等孩子大点，我得教他下棋。

老张说的下棋，是他退休后唯一的消遣。每天下午两点，小区凉亭里准时摆开棋盘，几个老头围一圈，下的人少，看的人多。有时候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，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。老张棋艺一般，但特别爱悔棋，别人不让，他就说刚才没想好。这种耍赖放在别处叫不讲理，放在棋盘边上，倒成了大家默认的乐子。赢了的人不请客，输了的人买瓶水，一块钱的事，能笑一下午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找个由头。年轻人去电影院，中年人刷短视频，老年人下棋打牌。形式不一样，内里差不多，都是把时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，让每一块都有点滋味。我见过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车里永远放着评书，乘客上车他也不关，自顾自听。有回我问他听的是什么，他说《三侠五义》，听了三遍了。我说不腻吗，他说腻什么，就跟老朋友聊天一样，知道他要说什么，但还是想听。

有一年冬天，我在一个小饭馆吃饭，老板在柜台后面拿手机看钓鱼直播。画面里是个水库，几个人坐在岸边一动不动。老板看得入神，下面条的时候还扭头瞟两眼。我问他爱钓鱼啊，他说不爱，就是爱看别人钓。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，他说你看那个人，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没钓着，还在那坐着，多有意思。我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，屏幕里那人果然纹丝不动。老板把面端过来，说，其实我是在看他什么时候放弃。

娱乐有时候也靠一点意外。我认识一个姑娘，在写字楼上班，每天午休时间拼乐高。她桌上摆着一座没拼完的城堡，已经拼了三个月。同事路过就问一句，还没拼完呢。她说快了。其实她故意放慢速度，每天只拼十几块。她说拼完了反而不知道午休干什么。这话听着有点怪，但细想也对。人需要一个能一直做下去的事情，哪怕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用。拼乐高没用，看钓鱼没用，下棋也没用，可正是这些没用的事，把一天里那些边边角角填上了。

老张后来还是每天去医院，但不再趴在窗上了。他学会了用手机视频，儿媳妇在里头举着手机，让他看孙子。他看一会儿就说好了好了，别晃着孩子。挂了视频，他就去凉亭下棋。有回他赢了一盘，高兴得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又坐回去说再来再来。旁边人说你孙子出院了？他说还没呢，快了。然后低头看棋盘，嘴里念叨着，这一步该怎么走呢。没人接话，大家都盯着棋盘，等着他走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