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考前就封了，铁栏杆横在路口，几个穿制服的坐在树荫底下喝水。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发软，整条街只剩蝉叫。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，声音传过来是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孩子，忽然觉得这条空荡荡的路有点陌生。平时它可不是这样。早高峰时，车一辆接一辆贴着走，喇叭声从这头响到那头。汽车把城市填满了，填得人几乎忘了路本来是可以空的。

我头一回对汽车有印象，是父亲那辆旧桑塔纳。墨绿色，车门关起来要使劲摔。夏天坐进去，皮座椅烫得人直往前挪。父亲总把风扇开到最大，吹出来的还是热风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从城东开到城西，一路见不着几个红绿灯。我趴在车窗上看梧桐树往后退，觉得汽车是个能移动的房子。后来那辆车卖了，父亲站在楼下看了很久。买主开走时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父亲说那是烧机油了。

再后来，路上的车多起来。小区楼下开始抢车位，下班晚十分钟，就得在附近绕圈。邻居老周买了辆白色SUV，每天擦两遍，车蜡打得能照见人影。他说车是男人的脸。没过两年，他换了辆更贵的，旧车折价卖给了二手车贩。我问他心疼不心疼，他说车嘛，就是个代步的。可他说这话时，眼睛一直看着新车的轮毂。那轮毂确实好看，五辐的，跑起来像转着的风车。

汽车多了，路就窄了。以前半小时的路，现在要开五十分钟。导航里那条红线越堵越长，人坐在车里，盯着前车的尾灯，一脚油门一脚刹车。有回我坐网约车，司机是个话少的中年人。他说他一天要在车上待十二个小时，腰不行了，可还得开。到了地方，他熄了火，趴在方向盘上歇了几秒才下车。我关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车旧了，后座堆着矿泉水瓶和一件外套。

去年冬天，我坐高铁去外地。邻座是个年轻人，聊起来，他说他不打算买车。地铁和共享单车够用了，实在不行就叫车。他说养一辆车，保险油费停车费，一年下来够打多少回车。我算了一下，还真是。他下车时背着一个包，轻快地走进人流。我隔着车窗看站台上的人，忽然觉得汽车对有些人来说是必需品，对另一些人来说，只是一个可以算清楚的选项。

警戒线撤了，路口重新有了车。一辆接一辆，慢慢挪过考场门口。家长们站在路边，有的招手，有的低头看手机。我忽然想，这些车里坐着的人，也许有赶着去接孩子的，有刚下班往家走的，有跑了一天网约车想收工的。每辆车里都装着一段具体的生活，急的、累的、盼着的。汽车把人和人隔开，又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。它不说话，只是跑，跑过路口，跑过夏天，跑过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