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台老式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有电流的嗡鸣，像一只困在铁盒里的苍蝇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维修师傅，目光落在对面车棚里那辆蒙尘的桑塔纳上。车顶积着梧桐叶和细灰，轮胎瘪了一半，可车窗下沿那条镀铬饰条还在，被午后斜阳照出一小段亮线。这车停了至少三年，从前是二楼老周家的，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发动引擎，排气管喷出的白烟钻进我家厨房窗户，混着豆浆味。后来老周搬去儿子那边，车就再没动过。门禁铃修好那天，我忽然想起那排气管的声响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铁皮下面敲鼓。

那辆桑塔纳让我记起第一次坐汽车的感觉。九十年代初，父亲单位的北京吉普来接人，我坐在后排硬邦邦的座椅上，鼻子全是汽油和橡胶垫的味道。车子过减速带时整个人弹起来，头撞到车顶的横梁，父亲笑我像袋土豆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从城东到城西能数清对面开来的每一辆，解放卡车、拉达轿车、偶尔一辆黑色伏尔加。车窗摇把要用力转，玻璃降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现在的车安静得多，空调恒温，座椅加热，可那种颠簸里带着的兴奋，后来再没遇到过。

后来满街都是车了。小区里原本的绿化带铲掉一半改车位，还是不够。每天傍晚，引擎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，停车熄火后那一声短促的叹气，此起彼伏。我楼上的小陈买了辆白色SUV，车头贴着卡通贴纸，每周洗两次。有天他倒车蹭了邻居的后视镜，两人站在楼下吵了半小时，最后各自报保险。那之后小陈停车总要下来看三回，明明有倒车影像，他还是不放心。车与车挨得太近，开门都得用手护着门边，怕磕掉漆。空间越来越挤，人坐在铁壳子里，脾气也容易躁。

去年冬天我搭朋友的老捷达去郊区。那车快十五年了，暖风要开十分钟才热，变速箱换挡时得用手掌推一下。朋友说这车有脾气，冷天启动要踩两脚油门，不然就熄火。我们走国道，路边杨树光秃秃的，远处田里烧秸秆的烟低低地贴着地面。朋友忽然说，他爸以前开这车送他上大学，后备箱塞了四床棉被和一口铝锅。现在他爸不在了，车还留着。暖风终于热起来，吹得脚垫上那层灰轻轻浮动。我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里程数字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钢铁耐用。

门禁铃修好之后，我进出时总多看那辆桑塔纳一眼。有天发现雨刮器下面夹了张纸条，写着“此车出售，电话XXX”，字迹被雨水洇开一团。第二天纸条没了，车还在。又过几天，车顶的灰被人擦掉一块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。大概是老周回来过，或者他儿子。我没打电话，只是每次经过时留意一下轮胎有没有气。那辆车像一枚旧图钉，钉在车棚角落，周围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它不动。发动机舱里也许住进了猫，也许没有。

现在的新车屏幕越来越大，能语音点歌，能自动泊车，可坐进去总觉得像进了一间样板房。按键少了，实体旋钮变成触控，手指划过去没有阻力。有回开同事的电车，加速快得让人发慌，松开踏板又猛地拖拽，像被什么拽住后衣领。我怀念那种化油器时代的不精确，油门踩下去要等半秒动力才来，换挡时齿轮咬合的钝响，还有冬天早晨拉阻风门的那一下。车变得太聪明，人就容易走神。那天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一辆旧面包车摇下窗户，司机伸手弹烟灰，指尖离地半尺。绿灯亮了，他挂挡起步，车身晃了两下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我跟在后面，闻着那股熟悉的、烧机油的气味，忽然觉得整条街都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