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的停车场

腊月二十六，我站在小区楼下，发现平时一位难求的停车位空出了大半。那些蒙着薄灰的白色车位线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，像退潮后的滩涂。剩下的几辆车孤零零地杵着，车顶落了一层干枯的樟树叶。它们的主人大多已经开长途回了老家，或者干脆把车留在这里，自己挤高铁走了。城市突然变得好停车了，这个变化比任何日历都更准地告诉我，年关到了。

汽车平时是城市里最拥挤的存在。早晚高峰时，它们首尾相接，把主干道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。喇叭声、刹车灯、变道时闪动的转向灯，这些构成了城市最嘈杂的呼吸。可一旦春节临近，这些铁壳子就像候鸟一样大批迁徙。留下来的那几辆，反倒显得格外扎眼。有一辆老捷达，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一块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，停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下面。它的主人大概是不打算回老家的，或者回不去。

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圈，数了数剩下的车。总共还剩七辆。其中三辆是外地牌照，两辆是本地老号段，还有两辆挂着临牌。那辆临牌车是一台崭新的白色SUV，轮胎上还系着红布条，显然刚提不久。车主大概想等过了年再回老家上牌，现在只能让它先停在这里。新车的漆面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，和旁边那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。面包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新手”标志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
这些留下来的车，每一辆都有自己的理由。那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，后座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，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它的主人可能是在这里做小生意的，年前最后几天还在跑市场，等赚完最后一笔才动身。而那辆本地老号段的银色两厢车，前挡风玻璃下放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。车主大概是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，工期没完，走不了。车身上的泥点子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斑点，雨刮器上夹着一片枯叶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父亲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。每年春节前，他都会提前三天把车洗得干干净净，后备箱里塞满年货，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开六个小时回乡下。那时候高速公路还没现在这么宽，服务区里挤满了同样赶路的人。父亲总是把暖风开得很足，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，我坐在后座用手指在上面画小人。那辆车是家里的宝贝，也是春节迁徙路上最可靠的一分子。如今父亲不在了，那辆桑塔纳也早就报废了，可每到春节前，我总会想起它。

天色暗下来，小区里的路灯亮了。那几辆留下来的车在灯光里投下短短的阴影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是哪个孩子在楼下偷偷放的。我掏出钥匙，走向自己那辆落满灰尘的车。明天我也要开它回老家，后备箱里已经装好了给母亲买的羽绒服和两箱水果。发动引擎的时候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暖风慢慢吹出来。我知道，过不了几天，等年过完了，这些空出来的车位又会被填满，城市又会恢复它拥挤而嘈杂的样子。汽车会回来，人也回来，日子接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