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在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，红灯亮着，水在桶里晃荡。

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，膝盖上摊着父亲的CT报告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，闷得人发慌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骨科诊室出来，右手打着石膏，左手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他走到饮水机前，用牙咬开瓶盖，把瓶子凑到出水口接水。水流很小，他歪着头等，石膏上被同学画满了签名的足球和球门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跑步是什么时候，大概是去年秋天，跑了两公里就喘得不行。

体育这个词，在医院里听起来有点刺耳。走廊里坐着的人，有的刚做完膝关节置换，有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，还有的像我父亲一样，肺部的阴影让医生皱起了眉头。他们曾经也跑过、跳过、在球场上喊过。身体像一台用久了的机器，零件一个接一个出问题。可偏偏是这种时候，你才意识到那些出汗的下午有多值钱。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用的那个下午，现在想起来，亏了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课就是放风。男生抢一个篮球，女生围成圈踢毽子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总穿一双回力鞋。他教我们三步上篮，自己示范时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站起来拍拍灰接着跑。那时候没人觉得体育重要，中考要考三项，立定跳远、实心球、八百米。练了三个月，我八百米跑了三分零四秒，冲过终点线时嗓子冒烟，但心里痛快。后来上了高中，体育课没了，全变成了自习。

前些天在小区楼下看见几个小孩跳绳，绳子甩得啪啪响，脚底像装了弹簧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老头，歪着头看。小孩跳累了，把绳子递给老太太。老太太愣了一下，接过绳子，试着跳了两下，绳子绊在脚后跟。她笑了，说几十年没跳了。老头在轮椅上咧开嘴，含混地喊了一声好。那个下午阳光很薄，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旧棉布。

体育不只是跑跳投。它是一群人围着一颗球抢来抢去，是泳池里触壁时手指的酸麻，是羽毛球落在边线内那一瞬间的安静。它让身体记住一些东西，比如疲倦、酸痛、还有赢了一次之后那种短暂的得意。这些记忆藏在肌肉里，比脑子里的东西更诚实。我父亲年轻时打排球，二传手，手指关节粗大。现在他躺在病床上，手指还是那个形状，但已经握不住球了。

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，水桶里冒出一串气泡。男孩接满水，拧上盖子，背着书包走了。走廊又安静下来。我低头看报告，上面的字一个也读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父亲当年在排球场上的样子，跳起来传球，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。护士叫到父亲的名字，我站起来，膝盖咯吱响了一下。该去听医生怎么说，然后回家，把那双落灰的跑鞋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