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傍晚，我路过城南的软件园。平时挤满人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，便利店卷帘门拉下了一半，只有保安在岗亭里刷手机。这座常住人口八百万的城市，像被谁轻轻按下了暂停键。地铁车厢里能躺着睡觉，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得让人不习惯。我知道，那些消失的人正在火车站、机场和长途大巴上，往各自的老家赶。旅游这件事，往往从离开自己待腻的地方开始，而春节前的这场迁徙，把“出发”两个字写得比任何黄金周都更彻底。

那些空出来的位置，很快会被另一群人填上。我认识一对在杭州做小生意的夫妻，每年腊月廿八关店，开车去福建的古镇住上五天。他们不赶景点，就在老街上吃锅边糊，看本地人写春联。丈夫说，铺子关了就关了吧，一年到头总得有个地方能让自己慢下来。旅游对他们来说不是去看什么奇观，而是换个地方喘口气。当城市卸下日常的壳，留在里面的人反而看见了另一种可能：不用挤早高峰，不用应酬饭局，连空气都松快了几分。

春节旅游的账本其实很好算。机票贵了，酒店涨了，热门景区的门票要提前抢。可还是有人愿意出门。我朋友去年带父母去潮汕过年，三个人在牌坊街附近租了间民宿，每天睡到自然醒，然后跟着房东去买牛肉丸。她说，在家过年要准备十几道菜，洗碗都洗不完。在陌生的城市，一家人反而能好好说话。那些繁琐的礼节被距离简化了，旅游成了亲情的一块缓冲垫。贵是贵了点，但买回来的是几天不被打扰的相处。

留在城里的人也有自己的玩法。我邻居老周，儿子在外地工作，今年没回来。他倒不急，大年初一背上相机，坐两站公交去城隍庙拍空景。他说，拍了二十年庙会的人挤人，头一回拍到没有游客的九曲桥。后来他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，儿子回了一句“原来这里这么好看”。老周跟我说，旅游不一定要走远，重新看看自己住的地方，也算一种。那些被日常忽略的角落，在空城的日子里突然有了景深。

我越来越觉得，旅游最实在的部分发生在路上那些零碎的时间里。等一碗面端上来，听邻桌用方言聊天，看窗外田埂上的稻草人往后退。这些片段拼不出什么宏大的意义，但它们让日子有了刻度。有一年我在湘西的班车上，旁边坐着个去吉首走亲戚的大姐。她分给我一个橘子，说自家树上摘的。那个橘子很酸，但我记到现在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把陌生人变成短暂的同行者，然后各自下车。

腊月廿九的晚上，我又经过软件园。保安换了班，新来的小伙子在吃泡面。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，不密集，像谁在试放。我想起那些离开的人，此刻大概正围在老家的火塘边。而留在城里的人，有的订了去海边的机票，有的打算每天换一家咖啡馆坐坐。城市空了一半，另一半正在计划怎么出发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生活开一道口子，让风透进来。春节前的空城，不过是那道口子被撕开时，最先露出来的那点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