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在自助取款机旁等人，发现角落立着一个铁艺雨伞架。插着三把伞，一把黑，一把深蓝，还有一把是儿童用的黄色短柄伞。架子底部的接水盘积了浅浅一层水，映出玻璃门外的车流。那些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，像某种缓慢流动的金属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它的雨刮器总是刮不干净，雨天开车得歪着头看路。

那辆捷达是银灰色的，车漆在第八年开始起泡，像皮肤晒伤后脱皮。父亲每周擦一次车，用一块旧秋衣剪的抹布。他擦车时总哼歌，跑调跑得厉害。我坐在驾驶座上玩方向盘，喇叭按得整条街都听见。后来他换车了，那辆捷达卖给二手车贩子，贩子开走时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。

现在的车越做越安静。电动车从身边驶过，只有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。车里有大屏幕，能看电影，能打游戏。可我有时会想念那种噪音，发动机的抖动从座椅传上来，挡把在手里咔咔响。那种粗糙感让人觉得车是有脾气的，不是一台听话的电器。开起来得哄着，得顺着它的性子换挡。

考驾照那年夏天，教练车是一辆白色皮卡。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倒库时得整个人站起来抡。车厢里一股汗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永远悬在副刹上。他骂人很难听，但骂完会递一根烟。我拿到驾照那天，他拍了拍引擎盖说，这车带过三十七个学员，你是第三个一把过的。那辆皮卡后来报废了，听说被拆成零件卖到不同地方。

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蒙尘的桑塔纳。车衣掀开一角，露出墨绿色的漆。轮胎早没气了，轮毂陷进灰里。物业贴过几次通知要清理，一直没人来认领。有人说车主出国了，有人说车主已经不在了。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，透过灰蒙蒙的车窗，能看见座椅上还套着竹凉垫。那辆车就那样停着，像一个被封存的旧梦。

雨停了，取款机吐出凭条。我收起伞，走向自己的车。一辆白色两厢车，买了三年，跑了不到两万公里。坐进去，关上门，世界一下子静了。点火，挂挡，松手刹。后视镜里，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铁色斑点。前面路口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老款捷达，银灰色的，车漆在路灯下反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