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公交站台挤满等车的人，伞尖碰着伞沿，水珠顺着褶皱往下淌。一辆轿车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扑向人群，有人低声咒骂，有人往后缩。就在那一刻，我盯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，忽然觉得汽车和人的关系很怪。它把一个人裹在铁皮里，隔绝风雨，却把水甩给外面的人。站台上的人需要的是能装下几十人的公交车，可路上跑的大多只坐着一个人。这种错位每天都在发生，雨天尤其刺眼。

汽车最早被造出来时，欧洲的街道还是马车的地盘。卡尔本茨那辆三轮车跑得不比马快，富人们觉得它吵闹又危险。真正让汽车站住脚的，是福特用流水线把价格砍到普通人够得着。从此城市开始变胖，郊区从农田里长出来，公路像藤蔓一样爬向远方。人们搬离拥挤的市中心，住进带车库的房子，每天开车通勤。这个选择改变了生活的形状，也把一种依赖悄悄装进了每个家庭。

坐进驾驶座，手搭上方向盘，人和车之间会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。油门深浅对应着心跳快慢，刹车力度是情绪的出口。堵在路上时，收音机里的歌声和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互相拉扯。有人拍喇叭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只是盯着前车的保险杠发呆。汽车给了人独处的空间，可这个空间一旦太多，马路就变成停车场。每次长假高速免费，这种矛盾就摊开在所有人面前。

修路的速度总也追不上卖车的速度。一条新路开通，两旁的地价先涨，然后商场和住宅跟过来，车流再翻一倍。城市规划者试过拓宽主干道，可路口一多，宽路反而更堵。有些地方开始收拥堵费，有些地方把停车位画得又小又少。地铁和公交被重新提起，可习惯了门到门的人很难回去挤车厢。汽车带来的自由，正在被它自己制造的数量吃掉。

电动车把发动机和变速箱拿掉，换上一块大电池。加速变得安静又迅猛，可充电桩前排队的时间比加油长得多。北方冬天，电池掉电快，暖风不敢开太大。二手车市场里，电动车的残值让车主皱眉。技术在往前跑，可充电网络和电网改造是慢功夫。那些住在老小区的人，连固定车位都没有，更别提装充电桩。新事物铺开时，总有人被落在后面。

傍晚雨停了，站台上的人陆续被各路公交接走。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减速靠边，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儿。我摆摆手，看着它汇入车流。汽车还会继续跑下去，载着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。有人靠它谋生，有人拿它当玩具，有人只把它当成从A到B的工具。这些念头混在潮湿的空气里，被下一阵风吹散。路灯亮起来，柏油路面泛着水光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