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雾糊住一小块窗面。他看不清里面哪张保温箱里躺着自家孙子，只能看见护士走动时带起的一角蓝色帘布。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，他儿子拎着保温桶走进来，羽绒服肩头还沾着雪粒。爷俩在长椅上坐下，谁也没说话。楼下停车场传来一声闷响，是有人关后备箱。爷爷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他也是在这样冷的夜里，骑着那辆幸福250从城东赶到城西，后座绑着给媳妇熬的鲫鱼汤。

那辆幸福250是爷爷这辈子第一辆车。二冲程发动机，一脚踹下去，排气管喷出蓝烟，整个弄堂都听得见。他当年在运输公司开解放CA10，下班回家就把幸福250推出来擦，链条上油，化油器放水。冬天冷启动前得拿开水浇缸体，不然踹断腿也打不着火。他带着媳妇去乡下看丈母娘，六十公里路，半路下起雨，媳妇坐在后座缩在他背后，雨衣只盖住两个人肩膀。到了地方，媳妇裤脚全是泥点，却笑着说比坐班车强。

后来儿子出生，幸福250换成了嘉陵本田。那车安静，四冲程，电启动，脚一按就着。爷爷记得第一次骑它去幼儿园接儿子，儿子站在前踏板，两只手扶着后视镜杆，风吹得眼睛眯起来。再后来儿子上初中，自己学会骑自行车，就不再坐他的摩托了。爷爷把嘉陵本田骑到报废年限，卖了三百块钱。那天他在车管所门口站了很久，看着收车的人把车推上拖斗，排气管里掉出一小截锈渣。

儿子长大后买了辆二手捷达。爷爷第一次坐进去，觉得座椅太软，像陷在棉花里。儿子说这车皮实，配件便宜，修起来不心疼。每年春节回老家，后备箱塞满年货，后座堆着给亲戚的礼盒。有一年大雪封路，捷达在国道上堵了六个小时，爷爷坐在副驾，看儿子一会儿下车探路，一会儿打电话问路况。车里暖风开着，玻璃上凝结水雾，儿子拿抹布擦出一块透亮的地方，正好看见前面卡车的尾灯。

孙子出生那天，儿子开捷达送媳妇去医院。爷爷跟在后面，骑的是共享单车。他很久没骑车了，蹬了几步就喘。到了医院，捷达停在急诊楼前，双闪灯还亮着。儿子跑进大厅，爷爷把单车锁在路边，跟进去。现在孙子躺在保温箱里，儿子那辆捷达停在新生儿科楼下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。爷爷透过窗户看见那辆车，想起自己当年那辆幸福250，想起嘉陵本田，想起捷达后备箱里永远放着的搭电线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走廊另一头，隔着玻璃数停车场里的车。白色、黑色、灰色，一辆挨着一辆。他认不出哪辆是儿子的，但知道那辆捷达就在其中。护士推开门叫家属，儿子赶紧起身。爷爷跟过去，脚步比刚才快了些。他想着等孙子出院那天，让儿子把捷达开慢点，家里那条巷子窄，后视镜容易蹭墙。他还可以教孙子认车标，就像当年教儿子认幸福250的油箱盖。走廊里暖气很足，爷爷把围巾松了松，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