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热了。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花立刻翻涌上来，裹住那根面剂子。他不用看表，油温到没到，手背在锅上方一晃就知道。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，后盖支起来，案板、油壶、装零钱的铁盒都摆在里面。这车买了七年，跑了十一万公里，每天凌晨三点从出租屋开到早市，六点半收摊再去拉货。车厢底板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渍，混着面粉干成的白印子。老张说，这车跟他一样，皮实，不挑路，能装。

面包车在早市这种地方是干活的家伙。后座拆掉，腾出两米多的进深，一袋面五十斤，摞三层不挡后视镜。车门滑轨用久了发涩，得用脚踹一下才能关严。老张不在乎这些。他关心的是刹车片多久换一次，离合踩下去有没有虚位。去年冬天暖风坏了，他裹着棉袄开了半个月，后来花八十块钱换了个小水箱，热风又吹出来了。这种车不金贵，修起来便宜，配件满大街都是。

油条锅旁边还停着几辆别的车。卖豆腐脑的三轮摩托，卖菜的小货车，收废品的老头骑一辆电动三轮。大家各占一块地盘，车头朝外，方便随时挪动。老张的面包车最旧，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凹痕，是去年倒车撞上电线杆留下的。他没修，拿补漆笔涂了两下，颜色对不上，远看像一块膏药。他说车就是个工具，磕碰难免，不影响开就不折腾。

七点过后，早市散了。老张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塞进副驾驶的纸箱里。案板折起来靠在后排，油锅盖上盖子放在脚垫上。他发动车子，怠速有点抖，跑起来就好了。这条路他走了几千遍，哪个路口有坑，哪个时段堵车，心里都有数。车子拐上主路，汇进早高峰的车流，跟那些崭新的SUV、轿车挤在一起，显得旧，显得小，但跑起来一样快。

老张有时候也琢磨换车。看别人开自动挡，堵车时左脚不用一直踩着离合，省劲。可算算账，这辆面包车还能卖几千块，添钱换新的不划算。他打算再开两年，等儿子大学毕业再说。那小子学的是车辆工程，放假回来跟老张聊发动机热效率、聊底盘调校，老张听不太懂，但觉得有意思。他开了半辈子车，凭的是手感，儿子讲的是道理，两码事。

车开到小区门口，老张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把零钱数了一遍。方向盘套磨得发亮，喇叭按钮上有个裂纹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推门下车，把油条袋子拎上。面包车停在路边，车身落了一层薄灰，轮胎上沾着早市的泥。下午还得去批发市场进面，这车歇不了几个小时。老张锁了车门，没回头，他知道那车就在那儿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