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打盹。他的公文包搁在脚边，拉链半开，露出一截充电线。广播响起时他猛地睁眼，看了看表，又靠回去。窗外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巴，车身上溅着泥点，轮胎压过积水留下弯弯曲曲的印子。他坐的这趟车还有四十分钟才发车，足够再眯一会儿。候车室里弥漫着方便面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，有人拖着行李箱从过道走过，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

汽车这种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可挪动的方式差别很大。我坐过一辆跑了十五年的老客车，座椅皮面裂了口子，发动机一响整个车身都在抖，司机换挡时得用胳膊肘顶一下操纵杆。那辆车从县城开到镇上，六十公里路停了二十三个站，每站都有人拎着鸡笼或者编织袋上来。车上没有空调，夏天开窗，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化肥的味道。到终点时我后背全湿了，可也没觉得多难受。

后来坐过一回长途卧铺大巴，从南方往北开，二十多个小时。铺位窄得翻不了身，隔壁铺的大哥打呼噜像拉风箱。半夜停在一个服务区，所有人下车透口气，便利店门口蹲着一排人抽烟。司机拿冷水洗了把脸，又检查了一遍轮胎。重新上车后我睡不着，就盯着车顶的阅读灯发呆。那趟车路过好几个省，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，气温降了十几度，可我始终待在同一个铺位上。

自己开车又是另一回事。头一回上高速，手心全是汗，方向盘攥得死紧。后视镜里不断有车超过去，我保持九十码在最右道跑。开了两百公里进服务区，腿都僵了。后来跑得多了，才慢慢放松下来。有年冬天走山路，路面结着薄冰，前面一辆面包车打滑横在路中间，我跟着前车一点点蹭过去，轮子底下嘎吱嘎吱响。那次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：车能跑多快不重要，能稳稳停住才算数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安静。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几乎没声音，有回我在人行道上走，一辆车贴着肩膀过去我才发觉。充电桩倒是多了，商场地下车库一排排绿牌子。可老小区里飞线充电的照样不少，楼下窗户垂下来一根橙色电线，风一吹晃来晃去。我邻居买了辆二手燃油车，三万块钱，手动挡，他说就图个便宜省心。每天早晨他打火时那声轰鸣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
候车室那个男人醒了，这回真醒了。他拎起包往检票口走，脚步还有点晃。大巴车已经打着火停在雨棚下面，排气管冒白烟。他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，把包抱在怀里。车慢慢倒出来，拐上主路，尾灯在雨里晕成两个红点。候车室里又空了几个座位，下一拨旅客陆续进来，有人坐下就开始刷手机，有人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班次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