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，总在凌晨两点最安静。我拧开油枪，汽油味混着夜风钻进鼻腔。一辆老捷达停在二号机位，司机摇下车窗递过零钱，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这辆车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了半边，空调修过三回。他说再开两年就换，可我知道，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，最后还是把旧车开到了报废厂。加油站像一座不关门的驿站，每辆停下来的车都带着一段路。

城市里跑的车，一大半是这种老家伙。它们不新，漆面发乌，保险杠有划痕，可发动机还在转。车主们算得清楚：修一次几百块，比月供便宜。新车落地就掉价，旧车反而没什么可再跌的。我见过一辆夏利来加二十块钱的油，司机说就为了挪个车位。那车连收音机都拆了，减了重量省油。汽车这东西，到后来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能走的壳子，别的都是添头。

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最爱在夜里来。他们加满两个油箱，进便利店拎一壶开水，泡碗面蹲在门口吃。有个开解放J6的老师傅说，他一年跑十五万公里，车就是他的腿。驾驶室后排铺着褥子，暖瓶用绳子绑在卧铺边上。他给我看过手机里的照片：雪山脚下，车头挂着哈达，保险杠上全是泥点子。那辆车跑了七年，大修过两次发动机，离合器换了四回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就在半路上糊弄你。

也有年轻人开改装车来。排气管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，车身贴满贴纸，轮毂换成亮色的。他们加九十八号油，加完不走，在加油机旁边拍照。有个小伙子跟我说，他这辆思域改了避震和进气，花了小十万。我问他能跑多快，他说没试过，舍不得。后来他再来，车恢复了原样，贴纸全撕了。他说要卖车换首付，改装件拆下来挂网上卖了一半价钱。汽车对很多人来说，先是个玩具，后来才变成工具。
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电瓶亏电的车特别多。凌晨四点，有人推着车进加油站，就为了借个搭电线。我柜子里常备一根，铜芯粗的那种。有回帮一个女司机搭电，她车里的儿童座椅还绑着，后座散着饼干渣。车着了以后她连说谢谢，我说你下次跑远路之前检查一下电瓶。她点头，可我知道她记不住。大多数人只在车出毛病的时候才想起车也需要照顾，平时就是踩油门走人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来了一辆洒水车。司机把车停在最外侧的加油机，自己拎着大号保温杯去接开水。他说这车白天洒水，晚上给绿化带浇水，一天跑二百公里，一年到头不歇。我问他车况怎么样，他说底盘锈了，但发动机没事，再跑三年没问题。洒水车加完油慢慢开走，水罐里的水晃出声音。我关掉顶灯，白班的人快来了。那盏指示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加油岛，下一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