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白色捷达刚好拐进村口

城中村巷口的路灯是声控的，电动车经过时咳嗽一声，它就亮了。老陈的捷达不用咳嗽，发动机的低吼足够唤醒它。这辆2012年的捷达，漆面已经泛出哑光，车门下沿有一道锈迹，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。老陈在附近菜市场卖豆腐，每天凌晨三点出车，晚上八点收工，这辆车陪他跑了十四万公里。巷子窄，两侧停满电动车和杂物，捷达的后视镜几乎擦着墙走。老陈说这车底盘扎实，过减速带不散，比后来那些轻飘飘的新车踏实。路灯照在车顶，映出一层薄薄的灰，那是白天菜市场飘来的豆屑和尘土。

老陈的邻居阿强上个月买了辆二手飞度，白色，比捷达短一截。阿强在快递站分拣包裹，每天骑三轮车上班，飞度主要给老婆接送孩子。城中村里停车是件麻烦事，阿强每天下班要绕三圈找位置，有时只能停在巷口路灯下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飞度的油耗低，阿强算过，一公里四毛出头，比骑摩托贵不了多少。但他老婆嫌车小，后排坐两个孩子就挤，后备箱放不下婴儿车。阿强说先开着，等攒够钱换辆国产SUV，空间大，回老家也有面子。路灯下那辆飞度常常蒙着灰，因为阿强舍不得天天开。

村口修车铺的老周对捷达和飞度都不感兴趣，他专修面包车。铺子门口常年停着三四辆五菱荣光，有的拆了座椅拉货，有的后窗贴着“防水补漏”的广告。老周说面包车才是城中村的腿，能装人能拉货，磕了碰了不心疼。他修过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荣光，发动机没大修过，只换过两次离合片。车主是卖水果的，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货，车厢里永远一股烂苹果味。老周拧螺丝的时候喜欢哼歌，调子跑得厉害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东西太多，坏了他也修不了，还是老款机械的实在。路灯照着他的铺子，门口地上永远有一摊黑色机油。

小刘在村口租了个单间，去年买了辆比亚迪秦，插电混动。他每天去科技园上班，来回四十公里，纯电够用，偶尔跑长途才加油。小刘在楼下装了充电桩，从三楼窗户垂下一根线，用PVC管套着，物业来查过两次，后来也不管了。他说这车加速快，红绿灯起步能甩开旁边的油车，但底盘硬，过城中村那些烂路颠得厉害。最让他头疼的是充电位，晚上回来晚了，唯一的位置被别人的车占着，只能烧油跑。他算过账，用电一公里八分钱，用油四毛多，差距太大。路灯下那辆秦的蓝色牌照在夜里很显眼，像一块小小的电子屏。

老陈最近在考虑换车，捷达年检越来越麻烦，排放标准也跟不上。他看中了一辆二手轩逸，空间大，座椅软，跑长途不累。但他舍不得捷达，这车陪他熬过最难的几年，刚来城里时他睡过车里，冬天冷得缩在后座，发动机怠速取暖。卖豆腐的利润薄，换车要花掉大半年的积蓄。阿强劝他买新能源，说省油钱，老陈摇头，说充电麻烦，他住一楼，但巷子里没法停车。老周说捷达再开两年没问题，发动机声音还正。老陈没接话，只是每天收工后拿抹布擦一遍车，像给老伙计擦脸。

路灯在凌晨四点会自己灭掉，那时候老陈已经出门了，捷达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。阿强的飞度还停在原地，车顶落了一层夜露。老周的修车铺铁门紧锁，门口那摊机油被露水冲淡了些。小刘的秦充了一夜电，充电桩的绿灯还亮着。城中村的车越来越多，巷子越来越挤，有人来有人走，车也一样。老陈说等豆腐生意做不动了，就开着捷达回老家，把车停在院子里，不卖。路灯照不到那里，但院子里有棵枣树，夏天能遮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