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一场迟到的游戏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在玻璃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水痕。老人坐在巷口的小卖部门前，手里攥着一副旧扑克牌，牌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他刚把牌摊开，雨就落下来了。对面卖菜的大姐笑他手气差，连老天都不帮忙。他没接话，只是把牌一张张收拢，指尖在牌背上摩挲，像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东西。那副牌缺了一张红桃K，是他孙子去年过年时弄丢的。他至今没换新的。

娱乐这件事，在老人这里就是每天下午的一局牌。没有赌注，顶多输的人去买两瓶汽水。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着，盖过了巷子里的雨声。他出牌慢，别人催他，他就说急什么，天还没黑透。其实天已经暗了，路灯还没亮。他摸牌的手势很稳，像握了大半辈子的锄头把。牌局散场时，他会把椅子搬回屋里，再把那张缺了角的红桃K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眼。那是他孙子用圆珠笔画上去的，画得不像，但老人认。

年轻人玩的那些东西，他看不懂。手机屏幕上的小人跑来跑去，手指一划就放出一片光。孙子教过他一次，他按了两下就放下了，说眼睛花。可他能看清牌面上的梅花和方块，能记住谁出了什么牌。这种娱乐不需要眼睛多好，需要的是耐心。雨下大了，小卖部老板娘把塑料布放下来，雨点打在布上嘭嘭响。老人把牌往桌上一扣，说今天不打了，回家听戏。他的收音机在床头，调频要转很久才能找到那个唱老生的台。

收音机里的锣鼓点一响，他就靠在床头闭眼听。有时候跟着哼两句，嗓子哑了，哼到一半就停下来喝水。这种娱乐是他一个人的，连老伴都不打扰他。她在外屋择菜，偶尔探头看一眼，见他没睡着，就继续择。戏里的故事他早听了几十遍，谁要杀谁，谁最后当了皇帝，他都知道。可他还是听，像每天要吃饭一样。雨声混着锣鼓声，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，镜片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。

巷子里的年轻人下雨天聚在谁家打游戏，喊声能传到老人耳朵里。他不觉得吵，反倒觉得热闹。有一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屏幕上花花绿绿的，他看不懂谁赢谁输。但那些孩子笑得很大声，他就跟着笑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打谷场上玩牌，也是这么喊的。娱乐这东西，换了一拨人，换了一种玩法，底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变。都是找个由头，把时间过得快一点。

雨停了，老人把收音机关掉。他摘下老花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，水珠已经干了，留下一点灰白的印子。他把牌从口袋里摸出来，红桃K还在。明天下午要是天晴，他还去小卖部门口坐着。牌局照旧，汽水照旧，输赢都不大。他把眼镜搁在窗台上，月亮从云里露出来，照在镜片上，反了一点光。他躺下去，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