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城中村的娱乐就开始了

天色一暗，巷口那盏路灯就亮了。灯罩上积着灰，光散开来，黄黄的一团，刚好罩住底下那张石桌。桌角缺了一块，被人用水泥草草补过。最先到的是老陈，提着个旧收音机，往桌上一搁，调频的旋钮松了，得拿指甲掐着转。他听的是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声音沙沙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隔壁快餐店的老板娘端了碗粉出来，站着听了一段，也不坐，筷子在碗里搅着，热气扑到脸上。这是巷子里每晚的头一桩热闹，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招呼，到点了自然就凑起来。

石桌旁边的空地不大，刚好够摆两桌象棋。棋子是塑料的，红漆磨掉了一半，黑棋那边裂了，拿透明胶缠着。下棋的人蹲着，看棋的人弯着腰，一圈围下来，脑袋挨着脑袋。有人支招，有人抬杠，吵到兴头上，连收音机里的评书都听不清了。输棋的不肯走，非要再来一盘，赢棋的想走，被拽住袖子。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搬了张塑料凳坐着，手里剥着花生，壳扔在地上，一会儿就积了一小堆。他老婆在店里喊他回去看店，他应一声，身子没动。

再晚些，路灯底下会摆出个烧烤摊。铁皮炉子推过来，炭火红起来，烟气顺着灯光往上飘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围裙上油渍一层叠一层，手里的扇子扇得呼呼响。羊肉串、鸡翅、韭菜，摆在不锈钢盘子里，旁边搁着辣椒面和孜然。来吃的人多是租住在附近的年轻人，下了班，换了拖鞋就出来。有人要瓶啤酒，站着喝，跟旁边的人碰一下瓶，也不认识，碰完就各喝各的。有个送外卖的小哥，车停在路边，坐在后座上吃串，手机架在车把上，还亮着接单的界面。

路灯照不到的地方，巷子深处还有几桌麻将。麻将室是间铁皮搭的棚子，门帘一掀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就涌出来。里面烟雾腾腾，灯泡瓦数大，照得人脸上发白。打牌的有本地房东，也有开出租的，还有几个看不出做什么的，穿着背心，脚踩在凳子上。桌上放着零钱和烟盒，谁胡了，推倒牌，伸手去够那几张票子。旁边有人端着搪瓷杯喝水，杯底磕在桌沿上，当的一声。棚子外面，偶尔有电动车驶过，车灯扫一下门帘，又暗下去。

小孩子也有他们的去处。路灯杆底下，几个男孩在拍卡片，手掌拍在地上，啪的一声，卡片翻过来就算赢。女孩们跳皮筋，皮筋一头拴在路灯杆上，另一头绑在旁边的水管上，跳着跳着，皮筋松了，就去重新系。有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看蚂蚁，手里捏着半块饼干，掰碎了撒在地上。他妈妈在旁边的水果摊挑橘子，回头喊他一声，他应了，没动。水果摊的灯是白炽灯，比路灯亮，照得橘子皮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

夜深了，路灯底下的人渐渐散了。烧烤摊收了炉子，地上留着一层竹签和纸巾。下棋的收了棋盘，棋子装进布袋，袋口一抽，拎着走了。麻将室的门帘还亮着光，里面还有最后一桌。老陈的收音机没电了，评书停在半截，他把收音机夹在胳膊底下，慢慢往巷子里走。灯还亮着，照着空了的石桌和地上的花生壳。明天这个时候，灯再亮起来，人又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