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母亲在卧室里翻来覆去，最后索性坐起来，说这觉没法睡了。她今年七十三，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眯一会儿。我看着她烦躁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徽州老村子里住的那几天。那里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蜻蜓翅膀的震动，母亲坐在老宅天井边的竹椅上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，旁边晒着刚摘下来的笋干。

那次出门本来只是陪她去复查身体，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行，就是血压有点高，建议多出去走走。母亲说想去看看老房子，她年轻时在皖南待过两年。我们没跟团，买了高铁票到黄山北，再坐那种招手就停的小巴进山。车上除了我们，就是几个拎着菜篮子的本地人。路两边是稻田和荷塘，白鹭站在牛背上，母亲一直看着窗外，没怎么说话。

住的地方是村里人自己开的民宿，三层小楼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。老板姓吴，四十来岁，话不多，每天早饭给我们煮粥，配一碟腌萝卜和几个茶叶蛋。母亲问他村子后面的山能不能上去，他说能，还指了条小路。第二天我们慢慢走上去，半山腰有片茶园，采茶的妇人戴着斗笠，手指在茶丛上飞快地掐。母亲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说她当年也采过茶，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。

在村里待了四天，没去什么售票的景点。早上跟着吴老板去镇上买菜，看他在肉摊前挑排骨，跟卖豆腐的妇女讲两句方言。下午母亲在巷子里转，看人家门口晒的辣椒和玉米，偶尔跟坐在门槛上的老太太比划着聊天，居然也能聊上半个钟头。我坐在旁边的石阶上，看一只黄猫在墙头走来走去。晚饭后我们沿着河边散步，水很浅，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，有人在下游洗衣服。

回程那天早上，母亲说这趟出来比吃降压药还管用。我想起她坐在天井边打瞌睡的样子，阳光从瓦檐漏下来，照在她膝盖上摊开的报纸上。那报纸其实一个字没看，她只是喜欢坐在那里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发呆。在熟悉的地方，发呆是浪费；在陌生的地方，发呆是正经事。电钻声还在响，但母亲已经回屋躺下了，说等天凉快些，想去看看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