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上滑落，砸在塑胶跑道上，碎成更细的水雾。老人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架回鼻梁。他每天清晨都来这片场地走圈，雨天也不间断。跑道内圈，几个少年正在练习接力，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，脚步声混着水花四溅的响动。老人站在第三道，看他们交棒时手腕翻转的弧度，像看四十年前自己的影子。体育场从不缺这样的早晨，雨水把所有人的痕迹都洗得模糊，又让新踩上去的脚印格外清晰。

体育最初的样子，大概就是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跑。没有裁判，没有计时器，只是跑，谁先碰到那棵树就算赢。后来有了线，有了规则，有了看台上密密麻麻的眼睛。可核心那点东西没变过，身体在对抗里找到边界，又在边界外找到新的可能。少年们练交接棒，反复练的是信任，是把速度交给下一双手的胆量。老人看他们跑，也看自己年轻时在煤渣跑道上摔破的膝盖。体育把时间叠起来，让不同的年纪在同一个弯道相遇。

雨大了些，跑道开始积水。少年们没停，教练站在终点线附近，手里捏着秒表，嘴里喊的是“压住重心”。有个孩子接棒时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稳住后继续冲。老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，起跑器踩歪了，枪响后所有人都跑出去，他还在原地调整。那场比赛他最后一名，却记住了冲线时喉咙里那股铁锈味。体育不总是赢，更多时候是教你输完之后怎么走回起点，再蹲下去。

场边有个女人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一个穿旧运动服的年轻人。他们停在百米起点，年轻人用手推着轮子往前挪了几米，又退回来。女人蹲下帮他系鞋带，虽然那鞋根本不用系。老人认出那是以前体校的短跑苗子，跟腱断在了一次起跑上。年轻人抬头看跑道上奔跑的少年，眼神平静。体育把他从跑道上拽下来，又给了他另一种看比赛的位置。轮椅停在雨里，像一枚被按了暂停的秒表。

少年们练完了，聚在场边喝水。有个孩子把空瓶踢向垃圾桶，没进，又跑过去捡起来放进去。教练收好秒表，拍拍手说了句“明天六点半”。他们走的时候经过老人身边，有人喊了声“爷爷好”。老人点头，继续走他的圈。塑胶跑道被雨泡得发软，踩下去有轻微的弹性。他走得不快，呼吸均匀。体育到后来就是一个人和自己的身体商量，今天走几圈，用多大力，哪里酸了要停一停。商量好了，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灰白的光。老人走完最后一圈，在单杠旁停下来。他伸手摸了摸杠面，冰凉，有水珠。他没有上去拉，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。远处有清洁工在扫看台，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传过来，沙沙的。体育场空下来的时候，比热闹的时候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。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，这次没擦，直接放进口袋。他走出铁门，身后跑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，像一条没写完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