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雾气凝成水珠，顺着胶条往下淌。我站在关东煮的格子锅前，看萝卜块在昆布汤里轻轻翻滚，热气扑到脸上，带着一点酱油和柴鱼片的甜。店员用竹签扎起一块豆腐，装进纸碗递过来，手指碰到碗沿时是烫的。这是我在京都的第三个早晨，每天出门前都来这家店买一份关东煮，站在窗边吃完再走。旅行中的固定动作会让人安心，好像这个城市因此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。热气散开又聚拢，外面的人撑着伞走过，脚步比昨天快一些。

吃完关东煮，我往南走，经过一家卖渍物的老铺，门口木桶里泡着茄子跟黄瓜。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动，看见我停步，便夹了一小片递过来试味。咸度刚好，带一点紫苏的清香。我买了两根，她拿油纸包好，又用麻绳系了个结。这种没有事先计划的停留，往往比攻略上标注的打卡点更让人记得住。旅游的趣味大概就在这里，你带着地图出门，最后记住的却是地图上找不到的细节。那条路我后来又走过两次，每次都能闻到腌菜坛子飘出的酸味。

再往前是一座小桥，桥栏上蹲着几只鸽子，不怕人。桥下流水很浅，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几片落叶。我靠在栏杆上啃刚买的渍黄瓜，脆生生的，汁水溅到手指上。对面走来一个背着大包的男人，停下来问我车站怎么走。我指了方向，他道谢后匆匆离开。这种短暂的交谈在旅途中经常发生，彼此说完就忘，但那一刻你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有了某种联系。桥头有一棵樱花树，叶子已经绿了，花期早过了。

下午我坐电车去城北的旧书街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，膝上放着一盒草莓，红得很整齐。她中途下车，草莓盒留在座位上忘了拿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没有追出去，车已经开了。旧书街比想象中安静，几家店门口摆着纸箱，里面是廉价处理的文库本。我蹲下来翻，找到一本昭和年代的随笔集，封面磨得发白，内页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，字迹很淡。买下它，花了三百日元。店主在找零时说了句今天风大，我点点头。

傍晚回到住处，把书放在床头，渍黄瓜还剩一根。我坐在榻榻米上翻那本旧书，铅笔批注写的是某年春天在奈良看鹿的事。字很小，要凑近才看得清。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响了两声。我忽然想起早上关东煮的热气，还有那个问路的男人，以及老太太忘在座位上的草莓。这些事情之间没有关联，但它们拼在一起，就成了这趟旅行的形状。书页间的霉味混着榻榻米的草席味，不算好闻，却让人不想起身。

夜里又出门，便利店换了一个店员，关东煮的汤加了新的一锅。我买了同样的豆腐和萝卜，站在窗边吃。玻璃上的雾气比早上薄了，能看见街对面药妆店的灯牌。明天就要离开，行李已经收好，只剩下牙刷和毛巾还在用。汤喝到最后一口，有点咸。我把纸碗扔进垃圾桶，推门出去，风比白天凉。那条去旧书街的路，我大概不会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