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泡，一根根面剂子被抻长、下锅，翻几个身就膨胀成金黄。摊主老李顾不上说话，手上的长筷子不停。锅边停着一辆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面粉袋、油桶和几箱矿泉水。那辆车身上溅满泥点，保险杠用胶带缠过，后视镜缺了一角。它每天凌晨三点从城郊的出租屋出发，跑二十公里到早市，晚上再去批发市场补货。对老李来说，这辆车就是他的仓库、他的腿。

那辆面包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车，里程表早就过了二十万公里。发动机的声音像老烟民的咳嗽，冬天打火得踩好几脚油门。老李说，他不指望这车好看，能装、能跑、别半路撂挑子就行。车门内侧的把手已经断了，用一根尼龙绳系着；副驾驶的座椅塌了一半，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。可就是这辆车，撑起了一家四口的开销，供出了一个大学生。车身上的每一道划痕，都对应着某次进货、某次赶路、某次在窄巷里蹭到墙。

城市里像老李这样的车还有很多。它们不是展厅里锃亮的新款，没有大屏幕和氛围灯，甚至不太干净。菜市场门口的三轮摩托、小区楼下的旧轿车、工地旁的皮卡，都在干着具体的活。有人用它拉货，有人用它接送孩子，有人把它当午休的床。车的价值在这些时候变得很实在，不是参数表上的数字，是能不能塞下两筐菜、能不能在暴雨天打着火、能不能让一家人在周末挤进去回趟老家。

修车铺的师傅最懂这些车。他每天钻在车底拧螺丝，手上全是机油。他说，来他这里的车，十辆有八辆是干活用的，车主不问什么操控感，只问多少钱能修好、明天能不能取。有一回，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轿车来换刹车片，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女人，她说这车再跑两年就换，换一辆省油的。师傅没说话，把刹车片装好，又顺手紧了紧底盘螺丝。他知道，这些车背后都有一本账。

新车也在变。电动车的充电口取代了油箱盖，屏幕越来越大，按键越来越少。可对大多数人来说，买车的第一件事还是算账：车价、保险、电费或油费、保养、停车。有人算完发现，打车更划算，于是继续挤地铁。有人算完觉得，有车能多接几单活、多跑几个地方，就咬牙买了。车市的热闹和普通人钱包的厚度之间，隔着一道很具体的算术题。销售嘴里的话再好听，也不如每月还款短信来得真实。

傍晚，老李收摊了。他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油锅绑在车顶，面粉袋塞回后座。面包车发动时抖了一下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他摇下车窗，朝隔壁摊主喊了一声明天见，然后慢慢汇入车流。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，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。明天凌晨三点，它还会准时出现在那条城郊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