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的路口在下午五点安静下来

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，考点门口那条平时车流不断的马路忽然空了。警戒线还没撤，几个交警站在树荫下喝水，塑料瓶壁上凝着水珠。陪考的家长散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靠在栏杆上刷手机。我推着自行车从人行道上走过，听见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那是旁边小区里有人在打球。声音穿过空旷的路口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这个路口我走过三年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，总能看到一个穿旧运动服的老头在街角打太极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，但手掌推出去的时候，袖口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后来我知道他以前是体校的田径教练，膝盖坏了才改练太极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说人到了某个年纪，体育就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还能动。当时我没太明白，现在想起来，觉得这话比很多体育课上的口号都实在。

体育课被占用的记忆太多了。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走进教室，说这节课做套题，你们体育老师有事。其实体育老师就在走廊那头站着，手里还拎着跳绳。我们隔着窗户对望一眼，谁也没说话。那时候觉得体育是最不重要的一门课，跑八百米的时候恨不得找个理由请假。可奇怪的是，毕业多年后能想起来的课堂片段，偏偏是那次全班在操场上踢毽子，毽子掉进冬青丛里，大家趴在地上找了十分钟。

小区楼下有个单杠，锈得发红。每天傍晚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上面做引体向上，做到第五个就开始挣扎，下巴够过杠又掉下来，再够，再掉。他母亲站在旁边数数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。有一回我经过，听见她数到十一，那孩子忽然松手落地，蹲在地上喘气。母亲递过水壶，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他又来了，还是从第一个开始。单杠正对着路口，红灯亮的时候，等灯的人会扭头看他一眼。
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在于它骗不了人。你能跑多远，能跳多高，能举起多重的铁，身体会给出答案。没有标准答案可以背，没有套路可以套。一个球投出去，进就是进，不进就是不进。这种直接的反馈在生活里越来越稀罕了。所以我们才需要体育，需要那种跑完步肺里发烫的感觉，需要汗水流进眼睛里酸涩的刺痛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但跑完一圈回来，坐在台阶上喘气的时候，那些问题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

天色暗下来，路灯还没亮。路口的空荡让人有些不习惯，明天早上这里又会挤满赶考的学生，只是不再有高考的横幅。我跨上自行车，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远处那个打篮球的人还在投，球弹在篮筐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闷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，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。我想起那个练太极的老头说过，动起来就好，别停。车轮碾过斑马线，我蹬了两圈，链条声被甩在身后。